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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罗永生转述拉丁美洲解殖学派的主张,殖民性(coloniality)是「现代性」背后阴暗的一面:米尼奥罗所说的「殖民权力网络」(matrix of colonial power)渗入社会制度、知识体制与社会生活,定义受殖者的世界观、价值观乃至自我认同[1]。这一思路源自秘鲁社会学家 Aníbal Quijano 提出的「权力的殖民性」(coloniality of power),指殖民主义以社会歧视等形式存活下来、比正式殖民统治更长久并融入后续社会秩序的遗产[2][3]。它重要在于把「殖民」从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改写成一种仍在运作的结构。
Acceptance
维基百科「Coloniality of power」词条把这一概念界定为:把欧洲殖民主义的实践与遗产,同社会秩序和知识形式关联起来的概念;它后来由 Walter Mignolo、María Lugones 等人进一步发展,其中 Lugones 指出权力的殖民性同样把价值与期待强加于性别,尤其是欧洲式的「女性低于男性」的等级排序[2]。
杜克大学出版社介绍米尼奥罗《The Darker Side of Western Modernity》时写道:殖民性是西方现代性的阴暗面,是一个自文艺复兴以来由西方男性与机构创建并控制的复杂权力矩阵[4]。
Question
- 如果殖民性是现代性的另一面,拒绝殖民性是否就得连现代性一起拒绝?
- 受殖者引以为傲的长处,能不能同时是殖民性留下的印记?
- 去殖民化后接手的政权,为什么常常舍不得拆掉这张权力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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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Yo’s Note
殖民性与殖民主义的区别,有点像父权制与某一条歧视女性的法律:法条可以废除,结构却会换个形式继续运作。殖民主义是一段有起止年份的统治关系,殖民性则是它留下的一套分类与标尺——谁文明、谁落后,什么知识算科学、什么经验只算「地方特色」。罗永生笔下的香港人,直到 2014 与 2019 年的抗命运动才真正体会到「回归」并不等于「解殖」的完成[1]:主权移交处理的是前者,后者要靠解殖这种知识层面的清理。
Lugones 的扩展值得和女性主义卡片放在一起读:殖民性不只沿种族与地域划线,也沿性别划线。这让「殖民」与「父权」不再只是修辞上的类比,而是同一个权力矩阵的不同维度。
Answer
如果殖民性是现代性的另一面,拒绝殖民性是否就得连现代性一起拒绝?
这是解殖理论最受争议之处。米尼奥罗主张从西方现代性底下的殖民权力矩阵「脱钩」[4],罗永生则认为与欧洲中心主义全面脱钩的主张争议甚多[1];Olúfẹ́mi Táíwò 更批评当下的去殖民化思潮混淆了现代性与殖民性[5]。较稳妥的读法是:殖民性提醒人审视现代性附带的等级与排除,而不是把现代制度与知识一概当成原罪。
受殖者引以为傲的长处,能不能同时是殖民性留下的印记?
可以,罗永生笔下的香港就是例子:不少香港人以灵活、「醒目」、懂得「食四方饭」自豪,却不自觉这些都是英治殖民城市的遗绪、港式「殖民现代性」的产物[1]。承认后者不必否定前者;但只看见前者,就察觉不到其中的矛盾与危机。
去殖民化后接手的政权,为什么常常舍不得拆掉这张权力网络?
因为网络本身就是现成的统治工具。罗永生指出,中国接收香港时竭力承继英国殖民统治留下的一切利益,「公安条例」「紧急法」等利于镇压的法律全部保留,官方也认为港英殖民经验可以挪用来实现威权统治下的繁荣经济[1]。对新政权来说,拆掉网络等于放弃权力,保留它只需换上自己的旗帜。
Extra
罗永生以刘兆佳为例说明香港知识生产中的殖民性:一位社会学家把自己的社会学知识服务于管控社会,不论想管控香港的是港英政府还是中国政府,甚至把本来含有解放旨趣的「殖民」理论演绎成帮助国家维稳的论述——罗永生称这是香港知识生产体系中「殖民性」萦绕不去的典型例子[1]。
- 罗永生,〈同行共學與知識解殖:風雨講壇三十年〉,收于《最後一課 II:在斷裂時刻,回望此身的記憶之書》,飞地出版,2025 年。 ↩ ↩2 ↩3 ↩4 ↩5 ↩6
- Coloniality of power - Wikipedia ↩ ↩2
- Aníbal Quijano - Wikipedia ↩
- Walter D. Mignolo, The Darker Side of Western Modernity: Global Futures, Decolonial Options,Duke University Press,2011 年。 ↩ ↩2
- Olúfẹ́mi Táíwò, Against Decolonisation: Taking African Agency Seriously,C. Hurst & Co.,2022 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