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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指殖民主义的终结;按 David Strang 的界定,它经由取得国际法律承认的主权国家地位,或完全并入既有主权国家来实现[1]。据罗永生转述米尼奥罗的区分,这种政治上的「反殖」/「去殖」即便赶走了全部殖民者,也不等于解殖:殖民权力网络可以在本地人当政之后照样被承继[2]。它重要在于提醒人别把换旗当成解放——以「反帝、反殖」之名施行的暴政,在前殖民地并不少见[2]。
Acceptance
罗永生:认为反殖只能由国族主义推动,是二战后期世界反殖浪潮中的主流;但越来越多跨国案例显示,国族主义运动推动了新的国族国家成立,殖民统治的种种弊端却没有自然成为过去,独裁体制、一党专政、人权不彰、民主失败等现象在前殖民地纷纷出现,而且往往以「反帝、反殖」之名进行[2]。
1972 年,刚在联合国取得中国席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要求把香港与澳门移出联合国非自治领土名单,理由是列名意味着这些领土终将独立,而北京主张其地位应通过双边谈判处理[3]。罗永生指出,香港是在没有经历过「反殖」运动的情况下结束英国殖民统治的,殖民主义却仍然没有离开;《国安法》实施后,教育当局甚至要求教师向学生传授「香港从来不是殖民地」的历史观,他斥为自欺欺人[2]。
Question
- 新政权高喊「去殖」时,它要清除的是殖民者的统治术,还是殖民者的符号?
- 以「反帝、反殖」之名施行的暴政,是国族主义走偏了,还是它本来就可能长成的样子?
- 一块没经历过反殖运动的殖民地,还能从哪里长出解殖的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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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Yo’s Note
去殖民化处理的是「谁统治」,解殖处理的是「用什么标准统治、用什么知识理解自己」,两者可以脱节。文化研究学者周蕾说香港「从一个殖民者手上交到另一个殖民者手上」,罗永生修正为交到一个「功能上要延续殖民统治的国族主义者」手上[2]。
Jeff 在这句话旁批注:表面是和平的交接,实际上肯定是以水面下剧烈的波动作为代价[4]。可以对照罗永生的叙述来读:香港人在「一国两制」的夹缝里投身温和的「民主回归」,直到 2014 与 2019 年的抗命运动,才真正体会到「回归」并不等于「解殖」的完成[2]。和平交接没有消除冲突,只是把它推迟,并换了对手。
Answer
新政权高喊「去殖」时,它要清除的是殖民者的统治术,还是殖民者的符号?
罗永生描述的香港更接近后者:英国皇室的字眼与象征被替换,旧的殖民管治架构和法律却只作轻微修改,管控人民的方式保留备用,再另加新的约束与禁区[2]。判断一场「去殖」的真假,看的不是换掉了多少符号,而是人民自主的空间在扩大还是收窄。
以「反帝、反殖」之名施行的暴政,是国族主义走偏了,还是它本来就可能长成的样子?
罗永生没有给出简单答案,但他强调国族主义并不一定是殖民主义的终结,这是深入研究后殖民地的学者的普遍认识,反省国族主义为何失败是当代知识人的一项重大任务[2]。如果国族主义只把「他们统治」换成「自己人统治」,却不追问统治的方式,它就可能原样继承殖民者的工具——这正是殖民性所描述的机制。
一块没经历过反殖运动的殖民地,还能从哪里长出解殖的主体?
罗永生的答案是在知识、文化与心理层面持续做解殖功课:检视香港「现代性」背后的「殖民性」,以自我批判的态度打破滋养「顺民心态」的殖民迷思,同时拒绝在不同帝国之间选边的虚假二元对立[2]。这样看,主体不是在一次独立运动中诞生的,而是在长期的自我批判与抵抗实践中慢慢长出来的。
Extra
罗永生把香港「回归」前后几种名为「去殖」的做法都读作反例:
- 1997 年的形式去殖:法律文件与官方建筑上关于英国皇室的字眼和象征一律由「中国政府」取代,但「公安条例」「紧急法」等利于镇压的法律全部保留,一些英治晚期有利民权的改革反被强行还原[2]。
- 2020 年后的「去殖」论述:中国官员、学者与香港建制派把抗议运动归咎于殖民遗毒,指香港人「恋殖」,甚至挪用解殖学者所说的「心智殖民化」概念,实际推行按中共史观编订的「国民教育」;罗永生称之为「彼可取而代之」的政权更替逻辑[2]。
- 刘兆佳的「化解去殖民化」(de-decolonization):把英国治港后期的社会改革与民权改良视为给「回归」制造障碍的阴谋,主张中国要「化解」其恶果;罗永生评为不啻公开承认要将殖民统治「还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