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ip Alden Kuhn(1933–2016),中文名孔飞力,哈佛大学 Francis Lee Higginson 历史讲座教授,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前主任。四十年间只出版四部专著,每一部都成为中国史研究的必读文献。Frederic Wakeman 称他为「西方首屈一指的中国史学家之一」[1];Harold Kahn 说「每隔二十年,像钟表一样精准,孔飞力就出版一本我们必须读的书」[2]。
这篇文章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四本看似主题各异的著作——讲叛乱的、讲妖术的、讲国家建设的、讲海外华人的——之间的内在联系是什么?
学术谱系:费正清、韦伯与人类学的影响
孔飞力1933年生于伦敦,父亲 Ferdinand Kuhn 是《纽约时报》伦敦分社社长,母亲 Delia Kuhn 是作家,二战期间任社区战争服务局信息主管。父母合著过 Borderlands,描写内亚边疆[3]。
1950年进入哈佛,本科期间受人类学家克拉克洪(Clyde Kluckhohn)的心理人类学深刻影响。这个印记贯穿其学术生涯:《叫魂》中对民众恐慌心理的分析、对底层社会「意义生产」过程的关注,都源于人类学训练赋予的视角——将社会行为视为结构性条件的产物,而非个体理性或「迷信」的简单归因。
本科毕业后赴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学习日语和日本史,随后入伍在蒙特雷国防语言学院学习中文。1959年回哈佛攻读博士,师从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同时深受史华慈(Benjamin I. Schwartz)影响[3]。
费正清的「冲击—回应」模式(impact-response model)是孔飞力学术生涯的起点,也是他终身的对话对象。这一模式认为中国近代史的动力来自西方冲击,中国的变化是对外部压力的回应。孔飞力继承了费正清的问题——「中国怎样走到今天」——但彻底颠覆了答案的方向:变化的动力不在外部,在内部[4]。
韦伯(Max Weber)提供了另一套核心工具。韦伯将中国的官僚体系描述为「家产制官僚制」(patrimonial bureaucracy),认为它本质上是皇帝的私人管家班子,缺乏西方理性官僚制的专业化。孔飞力的回应是:中国的官僚体系确实不是韦伯意义上的理性官僚制,但它也绝非皇帝的应声虫——它有独立的运作逻辑、利益结构和自我保护机制[5]。这一回应在《叫魂》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展开。
1963年至1978年任教于芝加哥大学,1978年回哈佛接替费正清。他培养的博士生包括卜正民(Timothy Brook)、杜赞奇(Prasenjit Duara)、柯伟林(William C. Kirby)、方德万(Hans van de Ven)等,构成了当代中国史研究的重要学术网络[3]。
四本书的内在线索
孔飞力一生只出版四部专著,产量在当代学术评价体系中极低。但四部著作共享同一条问题线索:如果中国近代的变化不是被西方「逼出来」的,那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中华帝国晚期的叛乱及其敌人》(1970)回答的是「结构层」:18世纪末到19世纪中叶,清朝内部发生了什么样的权力转移?
《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1990)回答的是「机制层」:这个帝国的核心权力结构——皇帝和官僚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2002)回答的是「理论层」:中国从帝制到现代国家的转型,背后有没有一套贯穿性的议题?
《他者中的华人》(2008)回答的是「延伸层」:当华人离开了这个国家控制体系,他们会怎样?
四部著作的内在逻辑是:结构变迁 → 运作机制 → 理论抽象 → 反面验证。
《叛乱及其敌人》:地方军事化与「中国中心观」的开端
这部1970年出版的著作聚焦于白莲教起义(1796年)到太平天国时期的地方军事化过程。核心发现可以概括为一条权力转移链条:正规军(绿营、八旗)战斗力衰退 → 地方士绅被迫自行组织团练 → 团练需要经费,士绅获得地方财政征收权 → 士绅同时掌握武力和财源,成为地方上的政治-军事主导者 → 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从根部被掏空[6]。
这条链索的终点是曾国藩的湘军模式——一支由地方士绅领导、地方财政供养、以私人关系网络为纽带的军队。曾国藩打赢了太平天国,但代价是帝国的军事和财政权力不可逆地向地方倾斜。晚清督抚专权、民国军阀割据,在孔飞力看来都是这条线索的延伸。
这本书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改变了提问方式:中国近代史的开端不应以1840年鸦片战争为标志,而应追溯到18世纪末国家-社会关系的内部断裂。Paul Cohen 后来将这一思路命名为「中国中心观」(China-centered approach),认为此书是该研究范式的里程碑[4]。
孔飞力还在此书中最早使用了「晚期帝制中国」(Late Imperial China)这一概念,将明清两朝视为一个连续的政治-社会体系。施坚雅1973年的书目考证确认孔飞力是最早使用这一概念的学者[7]。
《叫魂》:官僚君主制的内在张力
1990年出版的《叫魂》以1768年「剪辫叫魂」恐慌为切入点,对帝制中国的政治体制进行了三层分析[5]。
底层:民众恐慌的社会基础。 18世纪中叶流动人口激增,乞丐、游方僧、石匠等「外来者」引发了定居社区的不安全感。叫魂恐慌是「陌生人恐惧」的集体投射。
中层:官僚体系的应对博弈。 地方官的第一反应是压下去——上报意味着承认辖区出了问题。省级官员选择观望——等邻省先动,不做第一个上报的人。这不是个人品德问题,而是官僚制的结构性激励:在以「无事」为政绩的体制中,上报坏消息是高风险低收益的行为。
顶层:皇权的反击与局限。 乾隆亲自介入后将叫魂案定性为「政治罪」,绕过正常司法程序直接施压。但各省在压力下制造虚假成果应付追查,几乎所有供词都是刑讯逼供的产物。乾隆最终不得不悄悄收手。
孔飞力由此提炼出帝制中国政治运作的核心模型:君主与官僚是一对「不安的搭档」(uneasy partners)。君主需要官僚治理帝国,但官僚的运作倾向于将一切「常规化」。君主偶尔能通过「政治罪」等非常规手段穿透官僚壁垒,但这种穿透短暂、代价高昂,且往往被官僚体系消化[5]。
Crossley 评价此书是「对韦伯概念在中国国家研究中的意涵最深思熟虑的反思之一」[8]。Harold Kahn 指出,孔飞力在一个层面构建了「传染的社会史」,在另一个层面构建了「权力的运作史」[2]。此书获1990年美国亚洲研究学会 Joseph Levenson Prize。
《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三轴理论与根本性议程
这部2002年出版的著作源于1994年法兰西学院系列讲座,法文版1999年先出[9]。篇幅不到150页,是前两部著作问题意识的理论升华。
孔飞力提出三组「根本性议程」(constitutional agenda):
政治参与——谁有资格参与公共事务决策?从帝制晚期的士绅权力扩展,到20世纪的选举、代议制、群众路线。
政治竞争——精英间的权力竞争以什么规则进行?科举、党派政治、革命是三种不同的回答。
政治控制——国家如何从社会汲取资源并维持秩序?从乾隆试图穿透官僚壁垒,到共产党消灭一切中间层直接触达每一个人。
三轴之间的张力是核心论点:政治参与和竞争的展开本应是现代国家建设的方向,但在中国的历史条件下,政治控制最终压倒了其他两个维度。孔飞力追踪了从魏源、冯桂芬到梁启超、章炳麟的思想线索,发现即使是最激进的改革者,其正当性论述也始终服务于国家控制的逻辑——参与是为了「济民」,不是为了「赋权」[9]。
从乾隆到毛泽东,孔飞力画出了一条长线:中间层(士绅、地方精英、掮客)被逐步消灭。乾隆用「政治罪」穿透官僚制失败了;太平天国时代中间层膨胀了;国民党的保甲制度效果有限;共产党通过土改、合作化、单位制最终完成了这一任务。
《他者中的华人》:离开国家控制之后
2008年出版的最后一部著作将视线从帝国内部投向海外华人五百年的移民史[10]。
这本书的定位在四部著作中最容易被误解。它看似是一部独立的移民研究,实则是前三部著作的反面验证:当华人离开了皇帝、科举和官僚体系,他们会重建什么样的社会秩序?
孔飞力的发现是,海外华人在没有国家机器的条件下,重新搭建出了宗族、会馆、帮会、同乡网络等组织结构,承担了本土由国家和士绅承担的功能。这意味着前三部著作讨论的政治秩序模式不只是制度设计的产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社会组织习惯——它可以在没有国家的情况下自发再生。
书中引入了一个重要概念:「华人性」(Chineseness)不是固定的身份标签,而是在不同政治环境中被不断重新定义的东西。在殖民时代的东南亚,华人是「中间人少数族群」(middleman minority),被夹在殖民精英和土著民族之间。20世纪民族主义浪潮中,各国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印尼的排华、马来西亚的种族政策、泰国的同化路线[10]。
H-Net 书评称此书为现代华人离散史「最全面的综合性叙述」[10]。
方法论贡献:以具体事件解剖政治体制
孔飞力的方法论贡献集中体现在《叫魂》的研究设计上:用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具体事件打开对整个政治体制的分析。
这个策略有一个前提:事件的选择必须精准。叫魂案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同时激活了三个层面的行为者(民众、官僚、皇帝),迫使他们在短时间内暴露出各自的运作逻辑。平时这些逻辑隐藏在日常运转之下,只有在危机中才浮出水面。
在档案利用层面,孔飞力是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开放后最早深入利用清宫档案的西方学者之一。他处理的是皇帝与督抚之间的原始往来奏折,而非经过编纂的正史或地方志,这使他能还原决策过程的实时痕迹[1]。
在叙事层面,《叫魂》的结构是一个不断收紧的螺旋:从底层恐慌到中层博弈到顶层干预,三条线索交织推进。Harold Kahn 描述为同步展开的「传染的社会史」和「权力的运作史」[2]。
这一「从具体制度到整体结构」的分析路径影响了此后一代学者。卜正民(Timothy Brook)的《纵乐的困惑》用明代中期的奢侈消费打开商业化与社会秩序的问题;史景迁(Jonathan Spence)的《王氏之死》用山东小县城的命案打开清初底层社会的生存图景。研究设计各异,但「从一个切口进入整体」的思路,孔飞力是最清晰的示范者之一。
争议与批评
对孔飞力的批评主要来自三个方向。
「理论前见」批评。 中国社科院法学所茆巍的《1768年叫魂案再审视》质疑孔飞力是否先有了「官僚君主制内在张力」这一理论框架,再去档案中选择性地寻找支持证据。茆巍指出,叫魂案的实际过程比孔飞力呈现的更复杂:部分省份的应对迅速有效,乾隆的干预也并非全部绕过正常行政流程[11]。
内因绝对化。 赵鼎新认为孔飞力将「中国中心观」推到了不合理的极端。三轴模型完全从中国内部的思想资源和制度演变出发,几乎不讨论两次鸦片战争、甲午战争、日本侵华、冷战格局等外部因素对政治议程的塑造作用。赵鼎新的立场是:内因和外因不是可以分开讨论的平行线,而是互相塑造的[12]。
接受的选择性。 孔飞力在中国大陆的影响力主要通过《叫魂》中译本(1999年,陈兼、刘昶译)实现,迅速成为历史学和政治学的跨界读物。但大陆学界的接受带有明显倾向:《叫魂》中关于官僚制运作逻辑的分析被广泛引用,而《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中关于「政治控制压倒政治参与」的论述在大陆学术语境中相对敏感,讨论深度不如前者[13]。
这三个方向的批评各有道理:茆巍质疑的是方法——框架是从材料中来的还是预设的;赵鼎新质疑的是边界——内因解释能走多远;大陆的接受模式反映的是语境——同一套研究在不同环境中被不同地裁剪。但它们加在一起也没有从根本上推翻孔飞力的核心洞见:中国政治秩序有一套不依赖于外部冲击的内生逻辑,这套逻辑可以通过具体的制度和事件来追踪。争论的焦点在于内因解释的边界:这条路能走多远?
参考文献
- Frederic Wakeman, “China’s Criminal Underworld,”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May 16, 1991. ↩ ↩2
- Harold Kahn, review of Soul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 1768,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1, no. 1 (1992): 166–168. ↩ ↩2 ↩3
- Wikipedia, “Philip A. Kuhn”; Harvard Gazette, “Philip Kuhn, expert on China’s imperial history, dies at 82,” February 2016. ↩ ↩2 ↩3
- Paul Cohen, 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 American Historical Writing on the Recent Chinese Past,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4. ↩ ↩2
- Philip Kuhn, Soul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 1768,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 ↩2 ↩3
- Philip Kuhn, Rebellion and Its Enemie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Militarization and Social Structure, 1796–1864,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0. ↩
- G. William Skinner, ed., The C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导言及书目注记。施坚雅在该书书目考证中指出孔飞力是”晚期帝制中国”(Late Imperial China)这一周期划分概念的早期使用者之一。 ↩
- Pamela Kyle Crossley, review of Soulstealers,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96, no. 5 (1991): 1556–1557. ↩
- Philip Kuhn, Origins of the Modern Chinese Stat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法文版:Les Origines De L’État Chinois Moderne, Éditions de l’EHESS, 1999. ↩ ↩2
- Philip Kuhn, Chinese Among Others: Emigration in Modern Times, Rowman & Littlefield, 2008. ↩ ↩2 ↩3
- 茆巍,「1768年叫魂案再审视」,《中外法学》2007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 ↩
- 赵鼎新,「评孔飞力《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爱思想,2009年。 ↩
- 端传媒,「一石激起千重浪:纪念孔飞力」,2016年2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