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1927 年 11 月,怀俄明州联合太平洋煤炭公司(Union Pacific Coal Company,下称 UPCC)的员工杂志刊出一则短讯,标题是《又有四个我们的「中国男孩」回家了》。正文第一句列出了这四个「男孩」的名字和年龄:Ah Jim,65 岁;Ah Him,62 岁;Ah Chee,60 岁;Ah Bow,63 岁。[1]

图:《又有四个我们的「中国男孩」回家了》,UPCC 员工杂志 1927 年 11 月。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四个年过六十的矿工被称作「男孩」,杂志没有解释,读者大概也不觉得需要解释。这个称呼留到本文后面再谈。
本文讨论的是 19 世纪下半叶到 1920 年代,从广东四邑到美国西部的华工:他们从哪里来,怎样借钱出洋,在美国怎样干活、吃饭、过日子,又怎样在暴力与法律的夹击下一步步被排斥,最后怎样回到家乡。为了把这些分散的知识串起来,全文跟随一个人物的一生往下写。
这个人物叫谭德福,是依据史料拼合的虚构人物。他的籍贯与宗族用的是真实的广东开平奇石村谭氏;他一生的年份骨架借自 UPCC 杂志记载的一位真实矿工 Lao Chung:1851 年生,1874 年进入联合太平洋公司做工,1885 年在石泉城屠杀中背部中枪,1891 至 1893 年回过一次家乡,1925 年被公司送回中国,1927 年 1 月死在家中。[2] Lao Chung 是新宁(今台山)人,本文只借用他的年份。谭德福其余的经历,各节都会交代取自哪位真人或哪类史料;材料无法支撑、属于设定的部分,正文写明是设定。
本文的材料主要有三类:一是 1886 年美国众议院为石泉城屠杀赔偿事所印的报告,其中收有 559 名华工联署的陈情书、领事调查报告和各方证词;[3] 二是 UPCC 员工杂志 1926 至 1932 年间关于送老华工回国的报道;三是考古发掘与学术研究。
谭德福的一生与同期大事对照如下。「依据」一栏写明该年经历取自何处,标「设定」的是本文的设定。
| 年份 | 谭德福 | 依据 | 同期大事 |
|---|---|---|---|
| 1851 | 生于开平奇石村,谭氏第 29 世 | 年份照 Lao Chung;宗族据奇石谭氏族谱目录 | |
| 1856–1867 | 童年 | 设定 | 广东中路土客械斗 |
| 1860 | 《北京条约》准许华工出洋 | ||
| 约 1868 | 赊船票出洋 | 设定 | |
| 约 1869 | 到旧金山,修铁路 | 设定 | 横贯大陆铁路接通 |
| 1874 | 进联合太平洋公司 | 照 Lao Chung | |
| 1875 | 到石泉城煤矿 | 设定 | 白人矿工罢工,约 400 名华工被招来石泉城 |
| 1882 | 《排华法》 | ||
| 1885 | 9 月 2 日背部中枪 | 照 Lao Chung | 石泉城屠杀,28 人遇难 |
| 1888 | 《斯科特法》,回美证作废 | ||
| 1891–1893 | 回乡,立嗣;返回石泉城 6 号矿 | 年份照 Lao Chung;立嗣为设定 | 1892 年《吉尔里法》 |
| 1906 | 旧金山大地震,出生档案被毁 | ||
| 1910 年代 | 侄子以纸生仔身份来美 | 设定 | 1910 年天使岛移民站启用 |
| 1925 | 11 月随第一批九人被公司送回中国 | 照 Lao Chung | |
| 1927 | 卒于家中 | 照 Lao Chung | 11 月又有四人回国 |
| 1932 | 石泉城最后三名老华工回国 |
一、奇石村谭氏:宗族、字辈与出洋的背景
开平属于广东珠江三角洲西侧的「四邑」,四邑通常指新宁(1914 年改名台山)、开平、恩平、新会四县。19 世纪下半叶到 20 世纪中叶,来美华人绝大多数出自这一带,其中台山人最多。[4][5] 这里人多地少,村落多是一姓聚居的单姓村,一村往往就是一个宗族的一支。
奇石村(英文作 Kay Sek 或 Jishi)的谭氏就是这样一支。据谭氏后人谭士文 2003 年编成的族谱《萬里世紀之旅:從奇石村到舊金山》,奇石村立于 1368 年,奇石一支的始迁祖谭奇岭(字子敬)是广东谭氏的第 12 世;该支族人 19 世纪起陆续赴美,第 29 世的谭德钧(Tom Duck Quon)是这一支第一个到美国的人。[6] 本文把谭德福设定为奇石谭氏第 29 世,与谭德钧同辈。
一个华南宗族靠几样东西维系。祠堂供奉祖先牌位,是宗族祭祀和议事的地方。宗族按始祖以下的分支分为若干「房」,每房又有自己的支祠或祖屋。宗族名下的公共田产称「尝产」,收入用于祭祀、修祠、助学和接济族人。族谱逐代登记男丁,每个人在族谱里的位置由「世」(第几代)和「房」(哪一支)确定。[56]
族谱登记一个人,通常要记他的谱名、字,有时还有号。谱名的第一个字往往是字辈:宗族事先拟定一首若干字的「派语」,每一代按次序取其中一个字入名,同一代人名字里的这个字相同,看名字就知道辈分。谭德福的「德」,就是按这个规矩设定的第 29 世字辈。需要说明的是,奇石谭氏的派语在可见的资料里没有出现,以「德」为第 29 世字辈只有谭德钧这一个例子可依,属于推断。「福」是他的名。按通例他成年后还会有一个「字」,族谱里会写成「德福,字某某」,本文不替他编一个。到了美国,他在工资单和移民档案上的名字会被拼成 Tom Fook 或 Ah Fook,「谭」在四邑话里常拼作 Tom。
谭德福 1851 年出生。他五岁那年,即 1856 年(咸丰六年),广东中路的「土客械斗」全面爆发。这场冲突发生在本地人(广府人)与客家人之间,以方言为界、跨县联合,持续到 1867 年,开平、恩平、新宁都在战区之内。[7] 有研究估计这场械斗造成的死亡人数以十万计,部分战败者被掳卖出洋做苦力,但这些数字目前只见于二手研究,本文不取具体数字。[8] 谭德福的童年是在械斗、饥荒和逃难的消息里度过的,这一点是根据时代背景的设定。
同一时期,出洋正在成为四邑人的一条出路。1850 年代加州的淘金热把香港变成了前往北美的中转港,1855 年经香港出洋的华人有 14,683 人,1858 年有 15,810 人。[9] 1860 年《北京条约》签订后,清廷正式允许华工出洋。[10]到谭德福成年时,村里应该已经有先走的叔伯,带回或寄回「金山」的消息与钱。
二、赊单出洋:「苦力」与赊单工
谭德福大约在 1868 年前后、十七八岁时离开奇石村(设定)。他走的路,和人们常说的「卖猪仔」并不相同。
「卖猪仔」指的是契约苦力贸易。招工的人在广东、澳门用诱骗甚至绑架的手段招人,让对方签下通常八年的劳役契约,出发前关在被称作「猪仔馆」的封闭棚屋里,再装船运往古巴、秘鲁等地。[9] 1847 至 1874 年间,约 12.5 万名华人契约劳工被运到古巴,几乎全是男性,大多进了甘蔗园;秘鲁另有约 9 万多人,多在种植园和鸟粪场。契约常常得不到兑现。[11] 1847 到 1862 年间,往古巴运苦力的主要是美国船。1862 年 2 月,美国国会通过、林肯签署了《禁止美国公民以美国船只从事「苦力贸易」法》,禁止用美国船运送「被称为苦力」的华人出国服劳役,但移民若经美国领事出具证明确属自愿,仍可放行。[12]
去美国的华工绝大多数走的是另一条路,即「赊单」(credit-ticket):同乡、亲戚或商号先垫付船票,移民到美国后用工钱分期偿还。19 世纪 60 年代,船费约 50 美元,另有约 20 美元杂费。[13] 赊单工法律上不是契约奴工,约束他的是欠下的债、宗族与同乡的人情,以及会馆的担保。其中当然有盘剥和欺骗,但它和关在猪仔馆里被运往古巴的契约苦力是两种处境。
按这种安排,谭德福出洋时应有族中长辈或已在金山的同族作保,船票向熟识的商号赊来(设定)。宗族在这里起的作用很实际:谁家的子弟可以借钱,借了能不能还,靠的是整个宗族的信用。
在美国人的叙述里,这两种处境很快被混为一谈。历史学者麦基翁(Adam McKeown)在《忧郁的秩序:亚洲移民与边境管控的全球化》(2008)中指出,19 世纪的法学家和立法者以反对奴隶制与契约劳工为出发点,划出「自由」与「不自由」的界线,主张为保护自由劳动而管控移民;华工被普遍称作「苦力」,与强迫劳动等同起来。[14] 排华的主张因此可以说成是在保护自由劳动、反对一种新的奴隶制。被这样称呼的人,多数其实是借钱买票、自己决定出洋的赊单工。
三、渡海与登岸
从开平到香港,再从香港上船。1867 年起,美国太平洋邮船公司(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开通香港至旧金山的定期航线,这条航线的主要收入就来自运送往返的华工。[15] 华工坐的是最便宜的统舱,在货舱之上、客舱之下,拥挤闷浊,但船上提供他们熟悉的饭食。[15] 从亚洲到加州的航程通常要三周或更久,途中常停靠横滨、檀香山等港口。[16]
船到旧金山,码头上有会馆的人来接。新到的华人按籍贯被领到对应的会馆登记,自动归入会馆的保护之下;19 世纪中期旧金山的几个县籍会馆后来联合为「中华会馆」,即美国人所说的「六大公司」(Chinese Six Companies)。[17] 一个唐人街居民通常同时属于两种组织:按籍贯分的会馆,和按姓氏分的宗亲会。[18] 会馆的权力也延伸到回程:华工要离开美国,须有会馆出具的证明,表明债务已经还清,轮船公司才肯卖票。[17]
谭德福 1869 年前后抵达旧金山(设定)。这时他不需要护照,也没有签证一说。1882 年《排华法》通过以前,华人入境美国没有专门的证件要求;后来那些压在华人身上的证件,是排华法一步步造出来的,第八节再谈。
四、从铁路到煤矿
1860 年代的美国西部最缺的是修铁路的人。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起初给华工每月 26 美元,每周干六天,伙食自理;1867 年春从每月 31 美元涨到 35 美元。白人工人工资更高,而且公司包饭。[19] 华工按 12 到 20 人自行编成一队,每队有自己的厨子和伙食,一顿饭是米饭配干墨鱼。[4] 每队的厨子从华人商铺采买干货,随工地移动的华商在车厢里开店,卖烟斗、碗、筷、烟草、中式鞋和从中国运来的成衣。[4]

图:内华达山中修筑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华工,据 Joseph Becker 素描制版,1870 年刊。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1869 年横贯大陆铁路接通以后,一部分华工留在沿线,转去维护铁路或进联合太平洋公司的煤矿。1870 年怀俄明领地有华人 139 人,1880 年增至 914 人,约三分之二在石泉城(Rock Springs)和埃文斯顿(Evanston)一带的煤矿。[4] 照 Lao Chung 的年份,谭德福 1874 年进入联合太平洋公司做工。从旧金山到怀俄明,他走的就是自己和同乡参与修成的这条铁路,坐火车翻过内华达山脉向东(设定)。
石泉城的华工大批到来是在 1875 年。那年石泉城的白人矿工罢工,为联合太平洋公司招募矿工的承包商 Beckwith, Quinn & Co. 决定「至少试一试」,招来约 400 名华工。该公司合伙人 A. C. Beckwith 1885 年作证说,他们付给华工和白人同样的工资,十年来一直如此,「一名华人矿工每个工作日平均挣 3 美元」,白人则是 3 到 4 美元。[3] 石泉城的邮政局长作证说,他「1875 年 11 月看着华人被带到这里」。[3] 合同要求华工住公司的房子,在 Beckwith, Quinn & Co. 开的商店买东西。[20]
矿工按吨计酬,挖得多挣得多。一个「房」(room,即分配给一组矿工的采煤工作面)好不好挖,直接决定收入。这一点到 1885 年会变得要紧。
五、石泉城华人营地的日常
石泉城的华人住在苦水溪(Bitter Creek)北岸的「唐人街」。1885 年屠杀前,那里有华人自建的七十多间小屋,加上公司为雇员盖的三十多座营房。[3]

图:石泉城华人住区,约 1890 年。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华工的屋子大多不大,平均一屋住十一个人。[21] 考古学者 Gardner 指出,在石泉城,煤矿工人的家户是以厨子为首的:矿工下井,厨子留在屋里做饭,一屋人围着一个厨子吃饭、过日子。[4] 档案馆为一张约 1900 年的矿工窝棚照片写的说明是:华工没有家眷同来,常八九个人挤一间屋,省下房租。[22]

图:苦水溪边的矿工窝棚,约 1900 年。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住在一起的往往是同宗。1885 年屠杀后华人领事整理的财产损失清单是按「营」列名的,好几个营的人几乎都是同一个姓:一营大半姓 Leo,另一营大半姓 Liang,还有以 Wong、Chun 为主的营。[3] 纽约领事黄锡铨在报告里写道,先到石泉城的人后来「由父亲、兄弟或其他亲属来投」,聚居成落。[3] 谭德福住在谭姓人家为主的屋里,与同族的叔伯兄弟一起下井(设定)。

图:1885 年石泉城华人财产损失清单,按营列名,第 3、4、6 营几乎全姓 Leo,第 5 营多姓 Liang。美国众议院报告第 2044 号(1886)第 33 页,公有领域
一屋人吃什么,怀俄明的考古发掘留下了很多证据。历史学者 Jack Chen 记录的铁路华工食单包括米饭和面条,配肉、蔬菜、鱼、干蚝、墨鱼、咸肉和猪肉,节日杀鸡,还有鲍鱼、五种干菜、笋、海带、咸菜、香菇、四种干果、花生油和茶。[4] 埃文斯顿唐人街的发掘出土了鸡蛋壳、猪牛羊鸡的骨头、蚝壳、鲈鱼和鳟鱼骨,粪坑沉积物里有南瓜、无花果、草莓、葡萄、辣椒、番茄的种子。[4] 华人自己养猪,1879 年埃文斯顿唐人街最穷的 Ah Yuk 只有 50 美元个人财产,外加 14 头猪。[4] 埃文斯顿的华人菜摊竖着中文招牌,写明有熟鸡和蚝卖。[4] 石泉城出土的碗碟里,中国瓷碗与美国、欧洲产的白瓷混在一起,也有美国酒瓶。[21]
东西从三个地方来:公司指定的 Beckwith, Quinn & Co. 商店;随铁路往来的华商;以及埃文斯顿这样的大唐人街。石泉城和埃文斯顿是西南怀俄明的两个华人「核心」社区,每处常住华人在百人以上,食物从这里装上火车,分送到沿铁路每隔六英里一个、各住三到三十人的小营。[4]
工余的日子,考古出土的骨制骰子、牌九等赌具说明赌博很常见。[23] 埃文斯顿唐人街有一座庙(英文叫 Joss House),由华人集资修建,每年选一人做庙祝,庙也给过路的华人当客栈。[23] 农历新年在庙前隆重庆祝,舞龙穿过埃文斯顿市区,燃放烟花。[23] 1885 年初的一份当地报纸预告:「华人新年收尾的大放炮,定于明日下午一点在唐人街举行。」[24]

图:埃文斯顿华人庙神坛上段,约 1890 年。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挣到的钱,一部分还船票的债,一部分寄回家。旧金山等地的华商起早期银行的作用,替工人汇钱,或由专人捎带。[19] 汇款回到四邑,修起了村里的学校、祠堂和碉楼,第九节再谈。
六、矿工的一日作息
矿上的日子由汽笛管着。在美国的煤矿镇,主井提升房的蒸汽汽笛几英里外都听得见,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下井、明天有没有工,都靠它通知。19 世纪联合太平洋公司在石泉城、Carbon、Almy 的矿,每天清晨汽笛召矿工去做十个小时的重活。[25] 石泉城本地留下的具体时刻表目前没有找到,下表按宾夕法尼亚一座煤矿的汽笛制度[26] 与怀俄明凯默勒(Kemmerer)矿工的口述[27] 拼出,用来说明一天大致的样子;其中钟点是类比得来的推定,并非石泉城的记录。
| 时刻(推定) | 汽笛 / 事项 | 依据 |
|---|---|---|
| 前一天 17:00 | 汽笛响,表示明天有工;不响就是没工,也就没钱 | 宾州 National 三号矿[26] |
| 5:00 | 汽笛叫醒;厨子已经起来烧饭 | 宾州[26];厨子当家[4] |
| 5:00–5:30 | 到矿口,领灯、领工具,两人一组进矿 | 凯默勒矿工口述:「五点人到,我和搭档五点半进去」[27] |
| 6:00 | 人车下井,去各自的「房」 | 宾州[26] |
| 上午 | 先用手镐在煤层底部掏一道横槽,再打眼、装黑火药放炮,煤块落下后装车,由骡子拉到井口提升过磅 | 档案馆对一张骡运照片的说明[28] |
| 中午 | 在井下吃厨子备的饭(推定) | — |
| 下午 | 继续采煤;「房」宽约 24 英尺,房与房之间留煤柱,再加木柱撑顶 | 档案馆对塌方照片的说明[29] |
| 傍晚 | 升井,回屋吃饭;一天约十小时 | SweetwaterNOW[25] |
| 17:00 | 汽笛再响,预告第二天 | 宾州[26] |
| 连续短笛加警报 | 井下出事故(塌方、瓦斯爆炸、火灾),全员赶去 | 宾州[26] |

图:骡子从石泉城煤矿拉煤出井,年代不详。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井下的危险是日常的一部分:塌方、伤肺的煤尘、通风不良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还有瓦斯爆炸、火灾和透水。[29] 这样的日子,谭德福过了五十年(设定,年份照 Lao Chung)。1925 年他离开石泉城时,公司送给他的告别礼物之一,是一只「多少可以替代一下矿上汽笛」的旅行钟,第十节再谈。
七、石泉城屠杀(1885)
1875 年以后的头六七年,石泉城的华工与白人矿工相安无事。邮政局长 O. C. Smith 作证说,起初还有白人矿工说「庆幸华人在这里」,因为有华人在,工会就组织不起来。[3] 据他说,大约两年前,白人矿工中开始组织工会,许多人加入了全国性的劳工骑士团(Knights of Labor),要求加薪、准备罢工。华工在陈情书里说,白人矿工曾来问他们,若公司不加薪,要不要一起罢工,「对此我们不赞同,因此招致了他们的敌意」。[3] 1885 年 8 月,从埃文斯顿到石泉城沿线贴出了要求驱逐华人的告示。[3]
9 月 2 日早上七点多,冲突在 6 号矿开始。据 Beckwith, Quinn & Co. 商店经理 Dickey 的证词,起因是一个「房」:工头头一天在一条巷道里划出四个房,两个给华人,白人矿工 Whitehouse 和 Jenkins 在其中一个房里装了一炮便走了;第二天早上,分到这个房的华工点了那一炮开工,两名白人回来,说房是他们的,把华工打得很惨。[3] 白人矿工随即停工,持枪进城,在劳工骑士团的会所聚集,又散进酒馆。[3]
下午两点左右,一群持枪的人分两路,从木桥和铁路桥向唐人街逼近。

图:《怀俄明石泉城屠杀华人》,Thure de Thulstrup 据第七步兵团 C. A. Booth 中尉的照片绘制,《哈泼斯周刊》1885 年 9 月。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以下几段出自 559 名幸存华工联署、递交给领事黄锡铨的陈情书,据国会报告所收英文本转译:[3]
守在抽水房的一伙人先开了第一枪,守在三号煤棚的一伙人随即跟着开枪。一个名叫 Lor Sun Kit 的华人第一个中枪倒地。这时华人才明白,暴徒是要杀人的。
暴徒遇到华人就拦下,用枪指着问他有没有手枪,然后上前搜身,抢走他的表和身上的金银,才放他走。……有的暴徒追不上就当场开枪打死,再去搜抢。……有些人既不打也不抢,只站在一旁大声叫喊、哄笑、拍手。
有些华人躲在屋里,被杀死后连同尸体一起烧了;有些人因为生病跑不动,被活活烧死在屋里。

图:559 名石泉城华工致领事黄锡铨的陈情书(英文本)首页,美国众议院报告第 2044 号(1886)第 28 页,公有领域
逃出去的人散在唐人街对面的山坡上,陈情书说他们「散在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约一百处地方」,「每个人都在向天祷告,或者疼得呻吟」。当晚,七十九座华人房屋全被烧光。[3] 那天被杀的华人共 28 人,伤 15 人。
谭德福在这一天背部中枪(设定,照 Lao Chung;UPCC 杂志说 Lao Chung「中枪后带着那颗子弹进了坟墓」[2])。他和其他幸存者一样,沿着铁路往西走,去 14 英里外的格林河(Green River)。有人走到第二天天黑,有的到 9 月 4 日才到;联合太平洋公司电告沿线列车,把路上遇到的华人捎到埃文斯顿。[3] 另一位幸存者 China Joe 在一座烤炉里躲了三天,才趁夜逃到格林河。[30]
9 月 9 日,公司在埃文斯顿召集了约 600 名华人,让他们坐上货车车厢,告诉他们火车开往旧金山,去安全的地方;车上另有约 250 名士兵。火车开回的是石泉城。[20] 陈情书写他们回来时看到的景象:原来的住处只剩一片焦土,有些尸体已由公司掩埋,另一些「残缺腐烂,散在地上,正被狗和猪啃食」;「儿子哭父亲,兄弟哭兄弟,叔伯哭侄子」。[3] 9 月 18 日,纽约领事黄锡铨到达石泉城,下令挖出遇难者的遗骸查验:
我们挖出了十四口棺材,打开后,有的是整具尸体,有的是残肢,有的是分开的骨头,还有成堆混在一起的骨头。……另有八人的骨头各自包成一包。[3]
前后找到的遗骸只有 25 人,与 28 名遇难者对不上。华工认为缺少的几具「要么完全烧尽了,要么被狗和猪吃了,要么留在了荒野里」。[3] 700 多名华人损失的财产合计约 14.7 万美元,人均 200 美元出头。[3] 16 名白人矿工被捕后保释,大陪审团找不到一个肯出面作证看见了罪行的人,最终没有起诉任何人。[20] 华工回到矿上复工。联邦军队在石泉城唐人街与市区之间修了派洛特比尤特营(Camp Pilot Butte),一驻就是十三年。[20]

图:1885 年 9 月进驻石泉城的联邦军队,摄于 Front Street。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八、排华立法与身份审查(1882–1906)
石泉城屠杀发生时,美国的《排华法》已经实施了三年。1882 年 5 月,国会通过法案,十年内停止华工入境,已在美国的华工离境须领证明才能回来。[31] 这一年谭德福 31 岁,已在美国十三年(设定)。
此后的法律一条比一条紧。1888 年的《斯科特法》(Scott Act)宣布离境华工一律不得返美,已经发出的回美证同时作废,据估计约有两万名持证在外的华工因此回不来。[32] 其中一人叫 Chae Chan Ping,1887 年持证回国探亲,1888 年 10 月坐船回到旧金山时被拒绝上岸。他告到最高法院,1889 年最高法院判定国会立法可以推翻与之冲突的条约,维持了拒绝入境的决定。[32] 1894 年中美签订新约,才恢复了有限的回美权利:在美有合法妻子、子女或父母,或有价值一千美元的财产或债权的华工,离境前登记,可领回美证,须在一年内返回,因病可延一年。[33]
照 Lao Chung 的年份,谭德福 1891 年回乡,1893 年又回到石泉城的 6 号矿。这正落在《斯科特法》禁止华工返美的年份里,Lao Chung 当年是凭什么身份、经哪条路回来的,杂志没有写,目前也查不到。本文不替他补一个说法,只指出:这一次往返在当时的法律下本不应该发生。
1892 年的《吉尔里法》(Geary Act)又要求所有在美华工在一年内申领「居留证」,证上载姓名、年龄、住址、职业;1893 年 11 月的修正案把期限延长六个月,并第一次要求证上贴照片。不随身带证的人可被驱逐出境,或服一年苦役。[34] 从这时起,谭德福口袋里要一直揣着一张带照片的纸,证明他有权待在这里。
1906 年 4 月的旧金山大地震和大火烧毁了市政厅,也烧掉了全部出生档案。依照 1898 年黄金德案的判决,生在美国的人就是美国公民;档案一毁,在美华人纷纷声称自己生在美国,回中国时再「报」几个在中国出生的儿子。这些「儿子」的名额可以卖给亲友、同乡,甚至陌生人,买来名额的人就以「纸生仔」(paper son)的身份入境。[35] 1910 年起,入境的华人要在旧金山湾的天使岛移民站接受审问,审问者把他的回答和他「父亲」的档案逐条比对。于是新来的人要事先背熟一份「口供纸」,里面有这样的问题:「你们还守着曾祖父母的坟吗?」[35]
麦基翁在书中指出,在这套制度里,档案彼此对照,构成官方认定的移民身份;档案与本人说法冲突时,档案被当作真的,人被当作假的。[14] 本文给谭德福设定了一个侄子,在 1910 年代以纸生仔的身份来美(设定)。这个侄子在美国档案里是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在奇石村的族谱里仍是谭德福的侄子。
在报纸和画报上,华人的形象也在这些年里定了型。1878 年旧金山《黄蜂》(The Wasp)杂志的漫画《中国人必须滚,可谁在养着他们?》,用的是工人党领袖科尔尼(Denis Kearney)的口号;这类漫画把华人画成蝗灾一样的入侵者、劳动怪物、无情的竞争者,或不道德又带病的人。[36]

图:《中国人必须滚,可谁在养着他们?》,George F. Keller 绘,《黄蜂》(The Wasp)1878 年 5 月 11 日。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作家哈特(Bret Harte)1870 年发表的一首诗写一个华人赌牌出千,本意是讽刺白人的偏见,读者却没有读出反讽,「异教徒中国佬」(Heathen Chinee)反倒成了排华的流行语,哈特后来为此懊悔。[37]

图:哈特《异教徒中国佬》1871 年插图本中的一页,Sol Eytinge, Jr. 绘。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
九、侨乡:侨汇、碉楼与立嗣
钱寄回四邑,家乡变了样。历史学者徐元音(Madeline Hsu)的研究指出,从世纪之交到 1937 年,台山每年收到的侨汇超过全县的农业产值。[38] 丈夫常年在外,妻子留在村里侍奉公婆、抚养孩子,侨乡人叫她们「金山婆」。金山婆因为家里有钱让人羡慕,也常被人说闲话。[38]
钱也招来了土匪。开平一带从明代起就有乡民修筑碉楼防匪,到 1920 至 1930 年代,回乡的华侨用积蓄大量修建碉楼,一方面保护财产,一方面也是夸富,开平碉楼一度多达三千余座,至今留存约 1,800 座。[39]

图:开平碉楼(现代照片),Kevin Poh 摄于 2009 年。维基共享资源,CC BY 2.0
邻县台山的永盛村在 1920 年代的一个夜里被山贼摸进村,财物被洗劫,部分村民被掳走,此后村民和海外亲人纷纷出钱,甚至从国外运回水泥和钢材,在村里盖起洋楼。[40] 华侨的钱也修了铁路:曾在美国做铁路华工的台山人陈宜禧从 1905 年起向旧金山、西雅图等地的侨胞募股,修成中国第一条侨资铁路新宁铁路,1908 年首段通车,1920 年全线建成。[41]
谭德福在 1891 至 1893 年回乡的那两年里,用积蓄在族中立了一个嗣子(设定)。华南宗族的立嗣通常在本族近支里选人,讲究辈分相当,即所谓「昭穆相当」;被立的孩子在族谱上记为某人的嗣子,承担他身后的祭祀,嗣父则出钱抚养。[42] 对一个没有在家乡娶妻生子、或者儿子早夭的金山客来说,立嗣是让自己的名字在族谱上延续下去、死后有人上坟的办法。本文设定谭德福没有亲生儿子,这个嗣子是他兄弟的次子。[57]
侨乡的另一个变化在观念上。1903 年梁启超游历美洲,写成《新大陆游记》,第四十节「中国人之缺点」下列有「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有村落思想而无国家思想」两条。[43] 在梁启超看来,旧金山的华人按姓氏、县籍组织起来,认的是宗族和村子,认不到国家。也正是在海外,华人第一次被当作「中国人」整体对待:排华法管的是 Chinese,美国人一律叫他们 John Chinaman。谭德福这一代人心里的家,是奇石村和谭氏祠堂;1920 年代读侨报的年轻人嘴里讲的,已经是「祖国」(设定,据时代背景)。
十、UPCC 遣送老华工回国(1925–1927)
1925 年夏天,UPCC 开始考虑怎样安置石泉城「曾经人数众多的华人中剩下的那些人」。公司杂志后来解释这个决定:
经过慎重考虑,决定送他们回故乡;这样做不是为了让他们「眼不见、心不烦」,而是因为人们认识到,华人或许比任何别的民族都更像哥尔德斯密斯《旅人》里写的那样,「仍怀着希望,在漫长的困苦过去之后,回到那里,终老于家乡」。[44]
同年 11 月,九个老华工被送回中国,随行的有公司给的路费和一笔养老的钱。谭德福在其中(设定;Lao Chung 也在这一批,坐「塔夫脱总统」号离开旧金山[2])。

图:1925 年 11 月,在石泉城做工四十年的华工在旧金山登船回国,UPCC 高管 George Pryde 题注。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1927 年夏天,石泉城老唐人街剩下的几座房子被拆掉或迁走,住户搬进 4 号镇。杂志推测,「也许正是旧居没了、年纪又大了,回家的念头才长起来」。同年 11 月,Ah Jim、Ah Him、Ah Chee、Ah Bow 四人也要走了。前两人 1882 年来到石泉城,经历过 1885 年;后两人 1892 年和 1894 年才来。[44][1]
1927 年 12 月的长篇报道《归乡》(Homeward Bound)详细记下了这次送别。

图:《归乡》首页,左起 Ah Jin、Ah Bow、Ah Him、Ah Chee,图注为「人靠衣装」。UPCC 员工杂志 1927 年 12 月第 423 页。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11 月 7 日离开石泉城前的那个晚上,公司在 Grand Cafe 设宴,到场的有公司高管、石泉城市长、联合矿工工会的代表、报界,以及六位华人同乡。[44] 宴会由副总经理 George B. Pryde 主持,杂志说他是在场唯一能听懂所有发言者方言、包括中文的人。公司送给每位老人一只旅行钟,杂志写道,这只钟是一件私人纪念品,
多少可以替代一下联合太平洋煤矿的汽笛——这么多年,他们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由那汽笛来定。[44]

图:Grand Cafe 送别宴,UPCC 员工杂志 1927 年 12 月第 426 页。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市长 Bunning 称赞他们诚实守法,说若他们回中国住上两年觉得过不下去,他就寄回程船票去。前「工头」D. G. Thomas 讲了华人来石泉城的经过,讲他们受过的苦和误解,说他们始终「对谁都不怀恶意」。杂志接着写道,听他讲完,人们不禁要问,华人的品性比起 Ah Say 的年代是否已经变了,还是当年说「论起阴暗的手段、徒劳的把戏,异教徒中国佬就是古怪」的人说错了。这两句出自前面提到的哈特那首诗。[44] 工会分会送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工会代表强调工会「不因种族、肤色或信仰」拒绝任何人。[44] 杂志还转引了 1925 年《夏延论坛报》为第一批九人回国写的社论,称他们是「怀俄明派往中国的『传教士』」,带去「美国人的善意、慷慨与博爱」,是「在四亿心怀不安、互不信任的人的喧哗中,九个感恩老人微弱的声音」。[44]
在旧金山,四人去中国领事馆办了出境手续,在广东银行办妥钱款,到 Jackson 街的大戏院看了粤剧,又在金门公园拍照,杂志说这是「好带回广州,叫那些不信的人看看他们在美国是什么身份」。他们不肯把手提行李交给搬运工,因为想不通在小山一样的行李堆里,别人怎么认得出他们那几只箱子。[44] 11 月 11 日,他们坐「皮尔斯总统」号启航,经檀香山到香港,再换沿海轮船到广州,然后回到内地的老家。[1] 一周后,他们托旧金山的《少年中国晨报》把一封用中文写的感谢信译成英文,寄给公司总裁:
我们受雇于贵公司已有数十年,如今辞工回国,实在舍不得离开。……公司送我们回乡时给了钱和衣服,感激之情,难以言表。[45]
信末的署名是 AH BOW、AH CHEE、AH HIM、AH JIN。

图:《我们的「中国男孩」来信》,四人感谢信的英译,UPCC 员工杂志 1927 年 11 月第 23 页。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开头那则短讯把四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叫作「男孩」。《归乡》一文写第一批九人时说:「九个年老的中国『男孩』——他们似乎更愿意被这样称呼——得到了回国的机会。」[44] 杂志认为这些老人自己愿意被叫作 boys,但它没有说这个判断从何而来,四人的感谢信里也没有用这个词。称成年男子为 boy,在当时的英语里有两个现成的用法。一是在中国和南印度的殖民地与通商口岸,外国人家里的私人男仆一律叫 boy,无论年纪多大;1867 年出版的《中日通商口岸》一书还给这个词附会了一个来自印度斯坦语的词源。[46] 二是在美国南方,按照种族隔离时期的礼节,白人对黑人男子不论年龄都直呼其名,或叫他「boy」「Uncle」「Old Man」;普尔曼卧车上的黑人列车员一律被叫作「boy」或「George」。[47] 这两种用法里,被叫作 boy 的人都处在要服侍别人、而且不能计较称呼的位置上。UPCC 杂志的编者用这个词时是满怀善意的,同一篇文章里还写了旅行钟、回程票和告别宴。
回到中国的人后来怎样,杂志也留下了几条消息。Joe Bow 1925 年随第一批回国,临走时在车站说要找个「饭做得好」的老婆,人们以为他在开玩笑。1926 年 7 月,杂志登出他寄来的照片:他娶了一个寡妇,寡妇带着一个 11 岁的儿子,杂志说这个孩子「要给 Joe 干活」,让他过得更舒坦。[48] 一个在美国单身四十年的老矿工,回乡后用积蓄同时得到了一个家和一个儿子。

图:《Joe Bow 在中国成亲》,附 Joe Bow 与妻子、继子的合影,UPCC 员工杂志 1926 年 7 月第 208 页。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Lao Chung 回国后一年多,于 1927 年 1 月死在家中。[2]
谭德福走的也是这条路:太平洋邮船到香港,换船到广州,再回开平。1925 年底,他回到奇石村,距第一次离开已近六十年,见到了三十多年前立的嗣子;1927 年,他死在家中(设定,年份照 Lao Chung)。
十一、身后:族谱、归葬与最后的华工
谭德福死后,奇石村谭氏族谱的第 29 世下面会有他的一条:谱名德福,某房,生于咸丰元年,出洋金山,卒于民国十六年,葬某地,以兄某之次子某为嗣。这一条的写法是按华南族谱的通例设定的,奇石谭氏族谱的原件尚未见到。
石泉城的真人各有不同的去处。华工首领 Ah Say(官名 Leo Wing Jun)1857 年来美,1869 年到埃文斯顿,1892 年迁居石泉城,死于 1898 或 1899 年。临终前他沐浴、剃须,穿上清廷委任他做领事时的官服,把手下的差事一一交给几个同姓的族人,最后死在一个堂兄弟的怀里。葬礼上,灵前两张桌子摆满中国菜,正中一只烤全猪;仪式结束,供品撤下,桌子当场拆毁。遗体经防腐处理,装进铁棺,从车站直接托运去香港。讣闻说他在「Chinese masonry」(美国人对洪门致公堂的称呼)中地位很高,身后在石泉城留下「许多一、二、三、四代的堂表亲」,妻子在中国。[49]

图:Ah Say 讣闻剪报,报名不详。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China Joe 没有回去。他从烤炉里逃出来以后,在格林河种菜卖菜,1924 年 80 岁时中风去世,葬在石泉城的华人墓地。[30]

图:《屠杀幸存者去世》,Wyoming Press(埃文斯顿)1924 年 2 月 23 日。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在香港,东华义庄从 1875 年起接收海外华人运回原籍的骨殖,到岸后登报通知家属来领;至今仍有约 200 箱骨殖无人认领,有的因为战乱,有的因为家属付不起路费。[50]
1929 年 9 月,又一位干了四十多年的老华工 Lao Chee 离开石泉城。送别宴上,当年的一位矿场工头说,他生来就厌恶中国人,后来慢慢转为尊敬,「尤其是对那些忠于雇主的人」;当年一群年轻「混混」的头目说,那时他们以折磨华人为乐,如今改变了看法。照例放了爆竹,杂志说这是「没有它,华人出远门就不安稳」,由 Lao Chee 的好友 Leo You 负责。[51]
三年后轮到 Leo You 自己。1932 年 7 月,石泉城最后三个老华工 Leo Ong、Leo You、Leo Yick 退休回国。临走前,Leo You 向杂志的作者要了一样东西:给他们每人一只美国小闹钟。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么多年来,每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就「叮铃铃」地响,回到中国要是没有这个「叮铃铃」,他们早上就起不来了。[52] 他们 7 月 23 日从西雅图启航。此后在石泉城做工的华人,只剩 4 号矿一个比较年轻的 Yee Litt。[52]

图:《最后的老华工回家》,左起 Leo Ong、Leo You、Leo Yick,UPCC 员工杂志 1932 年 8 月第 332 页。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延伸阅读
以下作品可与本文对照阅读:
- 邝丽莎(Ruthanne Lum McCunn)《千金》(Thousand Pieces of Gold,1981):传记小说,原型是波莉·贝米斯(约 1853–1933)。她在华北饥荒中被父亲卖掉,辗转被带到爱达荷的矿区。流传的「被赌牌赢走」一说,各种记载不一。[53]
- 汤亭亭(Maxine Hong Kingston)《中国佬》(China Men,1980):写祖辈修铁路与在美国做工的经历。
- 张翎《金山》(2009):写开平方姓一家几代人。方得法到加拿大淘金、修太平洋铁路,攒下的血汗钱寄回乡间修了碉楼。[54]
- 杰克·伦敦(Jack London)《史无前例的入侵》(The Unparalleled Invasion,1910):短篇小说,写西方列强用细菌战灭绝中国人口,是「黄祸」想象的极端样本。[55]
参考文献
- 「Four More of Our “China Boys” Leave For Home」,Employes’ Magazine(Union Pacific Coal Company),1927 年 11 月。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2 ↩3
- 「Lao Chung Dead」,Employes’ Magazine,1927 年 9 月,第 306 页。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2 ↩3 ↩4
- U.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49th Congress, 1st Session, Report No. 2044, 「Providing Indemnity to Certain Chinese Subjects」,1886 年 5 月 1 日。附克利夫兰总统咨文(House Ex. Doc. 102)、旧金山领事 F. A. Bee 与纽约领事黄锡铨(Huang Sih Chuen)的报告、各方证词,以及「Memorial of Chinese laborers resident at Rock Springs, Wyoming Territory」。 ↩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 A. Dudley Gardner,「The Chinese in Wyoming: Life in the Core and Peripheral Communities」,South Dakota History 33 卷 4 期(2003 年冬),第 380–390 页。 ↩ ↩2 ↩3 ↩4 ↩5 ↩6 ↩7 ↩8 ↩9 ↩10 ↩11
- 「Taishanese」,Wikipedia;Mark Swofford,「Taishan and Chinatown」,Language Log(宾夕法尼亚大学)。 ↩
- Raymond Tom(谭士文)编,《萬里世紀之旅:從奇石村到舊金山(10,000 Miles & 100 Years: Journey from Jishi Village to Gold Mountain)》,2003 年私印。据 FamilySearch 目录著录,原书未见。 ↩
- 郑德华,「土客大械斗」,澎湃新闻;郑德华,《1856–1867 年广东中路土客械斗研究》,香港大学博士论文,1989 年。 ↩
-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工作论文,土客械斗相关计量研究,2025 年。 ↩
-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海事处,「Emigration and the Coolie Trade」,《香港港口发展》专题网页。 ↩ ↩2
- 「Convention of Peking」,Wikipedia(中英《北京条约》第五款准许华工出洋)。 ↩
- 「Anti-Coolie Act」,Wikipedia;HarpWeek,「Coolie Labor」。 ↩
- 「An Act to prohibit the ‘Coolie Trade’ by American Citizens in American Vessels」(1862 年 2 月 19 日),Yale Law School Popular Name Statutized 资料库。 ↩
- 「Credit-ticket system」,Wikipedia。 ↩
- Adam M. McKeown,Melancholy Order: Asian Migration and the Globalization of Borders,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8 年。本文据 Barbara Lüthi 的书评(H-Net)、Project MUSE 书评与 Videri 读书笔记转述,未读原书。 ↩ ↩2
- Smithsonian National Museum of American History,「Pacific Crossings」,On the Water 线上展。 ↩ ↩2
- 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 Foundation,「History of 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 ↩
- Doug Chan,「The Six Companies: Chinese America’s Pioneer Government」;Library of Congress, Inside Adams 博客,「Community Bonds: The Early History of the Chinese Six Companies」,2026 年 7 月。 ↩ ↩2
- HarpWeek,「The Six Companies」;National Park Service,「The Chinese Six Companies」。 ↩
- Stanford University, Chinese Railroad Workers in North America Project,「Key Questions」。 ↩ ↩2
- Wyoming State Historical Society,「The Rock Springs Massacre」,WyoHistory.org。 ↩ ↩2 ↩3 ↩4
- Cowboy State Daily,「Rock Springs Chinatown Archaeology Dig Uncovers Untold History Of 1885 Massacre」,2025 年 8 月 10 日。 ↩ ↩2
- 「Miners’ cabins in Rock Springs along Bitter Creek, ca. 1900」,照片及档案说明,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
- Wyoming State Historical Society,「Evanston, Wyoming」,WyoHistory.org;Uinta County,「Chinese Joss House Museum」。 ↩ ↩2 ↩3
- 「The Wyoming Experience: Chinese in Wyoming」,Wyoming Almanac,转引 1885 年当地报纸。 ↩
- SweetwaterNOW,「Coal History is Sweetwater County History: A Dangerous Way to Live (Part 2)」。 ↩ ↩2
- Bryan Seip,「The Mine Whistle」,Montour Railroad Historical Society,2021 年。 ↩ ↩2 ↩3 ↩4 ↩5 ↩6
- Cowboy State Daily,「Wyoming History: Kemmerer 1920s Mine Explosions Killed 138 In 13 Months」,2025 年 9 月 27 日。 ↩ ↩2
- 「Mule hauling coal out of Rock Springs coal mine」,照片及档案说明,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
- 「View of cave-in of underground Union Pacific coal mine, Rock Springs, 1930s」及「Another view…」,照片及档案说明,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 ↩ ↩2
- 「Survivor of Riot Is Dead」,Wyoming Press(Evanston),1924 年 2 月 23 日,转载自 Rock Springs Rocket。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2
- 「Chinese Exclusion Act」,Wikipedia。 ↩
- 「Scott Act of 1888」与「Chae Chan Ping v. United States」,Wikipedia。 ↩ ↩2
- U.S. Department of State,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02,第 196 号文件,引 1894 年中美条约第二条。 ↩
- 「Geary Act」,Wikipedia;Online Archive of California,「Certificates of Residence Issued to Chinese Laborers, 1894」。 ↩
- 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Paper Son Coaching Book」;Smithsonian Asian Pacific American Center,「Chinese Coaching Book (1938)」;「Paper sons」,Wikipedia。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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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deline Y. Hsu(徐元音),Dreaming of Gold, Dreaming of Home: Transnationalism and Migration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South China, 1882–1943,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 年;侨汇超过农业产值一说据该书第 311 页,经 ResearchGate 所载论文转引;金山婆一说据 Project MUSE 书摘。 ↩ ↩2
-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Kaiping Diaolou and Villages」(2007 年列入)及评估文件;「Diaolou」,Wikipedia。 ↩
- 台山发布,「冲蒌有条村,又靓又多「古仔」讲」,澎湃号,2019 年 2 月 9 日。 ↩
- 「Sun Ning Railway Company」,Wikipedia;「陈宜禧」,维基百科。 ↩
- 「清代立嗣过继制度考察」,《清史研究》2016 年第 2 期(据摘要)。 ↩
- 梁启超,《新大陆游记》,1904 年《新民丛报》临时增刊,第四十节目录,维基文库。 ↩
- Frank Tallmire、H. J. Harrington,「Homeward Bound」,Employes’ Magazine,1927 年 12 月,第 423–426 页。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2 ↩3 ↩4 ↩5 ↩6 ↩7 ↩8 ↩9
- 「Our “China Boys” Heard From」,Employes’ Magazine,1927 年 11 月,第 23 页。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 Michelle Li,「Boy」,Visualizing Language Contact 网站,引 Hobson-Jobson 及 The Treaty Ports of China and Japan(1867)。 ↩
- Jim Crow Museum(Ferris State University),「Jim Crow Etiquette」,2006 年 9 月。 ↩
- 「Joe Bow Marries in China」,Employes’ Magazine,1926 年 7 月,第 208 页(档案目录误作 1927 年 11 月)。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 「AH SAY」,报名不详的讣闻剪报,档案标为 1899 年(另据《Homeward Bound》,Ah Say 卒于 1898 年)。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 东华三院,「原籍归葬服务」,香港记忆。 ↩
- 「Farewell Banquet For Lao Chee」,Employes’ Magazine,1929 年 10 月,第 437 页。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 「Last Chinese Old Timers Go Home」,Employes’ Magazine,1932 年 8 月,第 332–333 页。Subject File: Chinese,美国怀俄明大学 American Heritage Center 藏,经 Wyoming History Day 公开。 ↩ ↩2
- 「Polly Bemis」与「Thousand Pieces of Gold」,Wikipedia。 ↩
- 中央社,「张翎《金山》书评」。 ↩
- 「The Unparalleled Invasion」,Wikipedia。 ↩
- 待核:奇石谭氏的祠堂、房分与尝产,族谱目录未载,正文据华南宗族通例概述。 ↩
- 待核:奇石谭氏族谱如何记载出继、入嗣与殁于外洋,未见原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