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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里
里雾

写给人看的中文:一套写作规范的重做

Claude Code Claude Code

一、起因

现在每天要产出的中文,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的部分已经很少。本职是外包性质的软件质检:收到别人交的代码和评语,核对之后把结论填进甲方平台的字段和表格里,同时把要改的地方反馈给做这道题的人,这样的字每天几十条,读者固定、格式固定。同时手上还有两个自己的 App,开发那部分交给了 Claude Code——它在多个终端窗口里同时干活,每天回来汇报进度、问要不要拍板。另外还写博客。

三类文字合起来量不小,所以我早就把落笔这件事交给了模型:写一份指导文件规定中文该怎么写,模型每次动笔前先读它,再生成。Claude Code 里这类文件叫「技能」,本质是一段长指令,加上若干份参考资料。

用了几个月,三类文字都出了问题。

甲方那边点过名,说交付文本「AI 味重」。有一次同一份需求文档,对接人自己动手把四千多字压到一千出头,并在群里说:prompt 用模型辅助设计难度可以,但要降低 AI 浓度,多余的 emoji、标点、空格、描述都去掉,用日常开发的话术。

给复核人的报告一写就是几千字,而对方要的是七八百字。

模型发来的汇报越来越难读。有一天收到的一条是这样:

Probe 事件:i18n-sweep 转 stale,等 catalog 重生后自动续,无需处理。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词都是模型自己在这次会话里起的名字。i18n-sweep 是一条任务线的代号,catalog 是翻译表,stale 是它给某种状态起的标签。我不记得这些,读完只能问:这是什么,要我做什么。

九月初,我把这套规范整个重做。做法是把规范当成一份可以考试的东西:出题,让模型依规范生成,判「这段能不能直接发出去」,过不了就改规范再考一次。十天,二十个评测轮次,其中三轮因为出题本身有缺陷而作废。四类文字最终都过线了。

下面分两部分。前一部分是最后留下的规范,不针对 AI 也不针对人,是一套「写给谁看就怎么写」的判据。后一部分是怎么让模型真的照它生成,包括那些难以言明、却在每一轮判读里反复出现的语言细节。

二、按读者分四档

改造前的规范是按写作模式分组的:审阅一篇、改写一篇、和人一起写一篇。这个分法我用了半年,后来发现它不回答最要紧的问题——这段话是写给谁看的。

改造后按读者分四档。

第一档,给我本人看的汇报。模型每天要报十几条线的进展:某个功能验收结论是什么,巡检发现了什么,哪几件事需要拍板。

第二档,会被对方读到的工作文字。外包交付里的整改反馈、群里的催办消息、给复核人的核对结论,还有两种特殊子类:给被测模型的需求描述(出题用),以及判分用的评分标准。

第三档,我署名发布的内容。博客文章、读后感、随想。

第四档,朴素中文。没有特定读者,或者明确要求「不要我的语气」时用它。

这不是整理术。同一句「这条不合格」,写进平台的表格字段和发到工作群里,分寸完全不同。评测里出现过一次典型错位:模型学会了群消息里那种客气开场(「麻烦几位对一下」),把它也用到了平台的表格字段上。读起来立刻不对,没人会在表格里这样写。

三、给本人看的汇报

这一档的读者是我,同时在跑十几条线,注意力最稀缺。我只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和上一次亲口批准的事,不记得任何编号、代号、窗口名。

第一句就是具体判定加一句原因,不写「已完成」这类状态标签。验收类写「不通过,两处必修:日志泄漏、边界没处理」,决策类写「能做,建议走 B,因为数据不出本机」。

要我决定的事紧跟第一句,不放文末。二选一的,选项做编号列表,一项一行,各带一句后果。这条来自一次具体的抱怨:模型把「要不要按 A 方案走」放在了全文最后一句,前面两段都在论证方案可行,而我只想知道要我干什么。

并列的事项一律列表,不用分号串成一段。一件待决下面的子选项做二级列表,缩进四个空格,不打断一级序号。

关键事实只保留支撑判定的那几条。没头没尾、我接不上上下文的段落,尤其是次要信息,宁可不写;重要信息则必须连着上下文一起给。

本轮第一次出现的代号,随手一句说清,说不清就不要出现。开头那句「i18n-sweep 转 stale」之所以失败,就是三个只有当事会话才懂的词连在一起。改写后的版本是这样:

上一轮验收结论是「不通过」,两处待改:6 条文案只补了英文没补日文;设置页里动态拼出来的字符串没扫到。但建议先发这版——这两处只影响日文用户的极少数界面,不碰主流程,而商店审核窗口今晚截止。

stale 那条不用管:i18n-sweep 是扫描全 App 界面文案、把没进翻译表的补上的那条任务线,它的结果被标成过期,是因为翻译表刚被另一条线改过,翻译表重新生成后它会自己再跑一遍,几分钟内自动续上,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两个看起来矛盾的结论(「不通过」却「建议先发」)要在同一句或相邻句把因果讲清。上面这段就是,判读时它得到的评价是「按『不通过是……,建议照发是……』连起来,同时又清晰区分开」。

被说「太长」时,只留三样:一句判定、待决事项的列表、一句必要的支撑事实,其余整段删掉。压缩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整段删掉支线、过程、枚举,一种是把每句话都压紧;后一种会让信息密度均匀下降,判断的依据没了。我要的是前一种。

「没头没尾不如不写」这条,对应的是一份产出里的这样一段:

计划已接进跑步页,段前 5 秒震动、掉出区间语音播报一次(用 10 秒滑动平均判断,等红灯不算)。11 个新单测全绿,手表和手机各跑一次 8 组 400 米一致,90 分钟多耗 3% 电。

每个词都准确,读完却不知道要我做什么。这种看似解释了什么、因为缺上下文而完全看不懂的段落比不写更糟,只增加认知负担。当时我记下的原话是:一段话如果没头没尾,不如不要呈递,尤其是次要信息;重要信息则一定要给出上下文。

四、给对方看的工作文字

这一档的读者是甲方复核人、质检人、同事,他们成批读几十条同类字段,会专门找 AI 痕迹。

第一句交代这是哪件事——题号、项目或期次,读的人不用回翻上文。

每个问题都要有定位和可验证的现象。定位是题号、字段名、文件行号或操作步骤;现象是「什么条件下出现什么结果」。对方要能凭这段话找到那个地方,自己复现一遍。

只说哪里有问题、改成什么,不说哪里没问题,不解释规则为什么存在。

说法要商量、不笃定,用「建议改成」「这边查验是这样」,不写「退回」「必须」「你错了」。

主要写现象和结论,验证过程只给一句总结,不说细节,也不替结论作保。「没配 key 时能删任意短链,返回 200」是现象,「本地起服务跑了三轮逐条比对」是细节,「经确认无误」是作保。最后这条,来自整个语料里唯一一次被逐字指认「这句只有 AI 会写」的实例:产出里主动交代了「Prompt 人工撰写率」。人写报告不会替自己作保。

这一档里最费周折的是语气。原始样本我取自工作群里的真实消息,形态是这样:

43 期格式质检,麻烦几位对一下:
@甲 7378「任务质量」填成了「是」,改成「高质量」;「是否是高质量题目」是空的,补一下
@乙 7483 四个模型的「验证截图」都是空的,各补一张

模型学会了这个形态,第一轮产出就从「评语和打分退回重写」这种命令式,变成了「麻烦对一下这题,评语和打分需要改」。

但它也把这套客气用到了平台的表格字段里。表格字段不是群消息,那里没有收件人,客套是多余的。于是补了第二条口径:回填到表格里的内容,讲清楚比语气重要;判不合格时,对方必须能凭这段话找到对应的地方并自己验证,不能为了语气把这部分抹掉。

工作文字里另外两个子体裁,规则另立。

给被测模型的需求描述,只写要做成什么样的行为约定,不写怎么实现。类名、函数签名、参数名、类型注解、文档字符串、单测建议一律不写,输入里有也要剥掉。一段一个主题,一句一件事。

这几条不是凭空定的,是甲方对接人改稿时改出来的。同一份需求,模型写的版本这样开头:

策略用公开枚举 MergePolicy 表示,四个成员分别是 DEEP、REPLACE、EXTEND、EXTEND_UNIQUE。DictConfig 节点只能取 DEEP 或 REPLACE……读写策略靠两个接口:OmegaConf.set_merge_policy(cfg, policy, key=None) 和 OmegaConf.get_merge_policy(cfg, key=None, inherited=True)。

对接人改完的版本是这样:

策略希望有四种:深合并、整体替换、追加、去重追加。字典只能用前两种,列表只能用后三种。设到叶子节点或者设了不支持的策略要报错。要有公开的方式按路径给节点设置、读取、清除策略,读取时能区分节点自己设的和实际生效的,生效值往上找最近的祖先设置。

四千多字压到一千出头,成稿里没有一个枚举名。差别不在措辞,在于前者把实现细节当成了需求。

判分用的评分标准,每条只查一件事,写成「做了什么操作,应观察到什么」,期望值具体到状态码、次数、返回值。甲方发的正例长这样:「某请求首次处理后,数据库中的结果码应等于 RELEASE_MANIFEST_CHANGED」「相同参数再次提交后,该请求在数据库中仍应只有 1 行」。反例是把十几项塞进一条,或写「代码质量好」「体验良好」这类没有可观察结果的话。

五、我署名发布的内容

这一档最难立规范,因为「像自己写的」听上去只可意会。拆开之后,有四条是可验证的。

每个判断、感受、细节都要能追到材料或口述,材料里没有的经历、情绪、人物一句不编。

不确定的地方保留不确定,确定的地方不加缓冲和拔高。不替我总结意义,不写「让我明白了」「或许这就是」一类收束句。

第一句进事,不铺垫背景、不点题,结尾停在最后一件事或最后一个念头上。

不用现成的、装饰性的比喻,不排比、不堆成语。但我自己给出的意象可以用,而且要用足。

最后半句是看产出时才想明白的。规则起初写的是「不比喻」,但我自己的文章里用过旷野、寺庙、逛五金店这些比方,它们是我的东西。该禁的是谁都能用的装饰性比喻,不是长在作者身上的意象。

这一档的做法也和别的档不同:不给模型描述性的规则,而是直接给几段作者亲笔写的原文,让它照那个分寸写。选段时刻意避开两类,一是引古文的段落,二是复述别人书里论述的段落,留下的是有具体经历细节、有作者自己判断的部分。

严肃文章另立一组,管的是事实层面的纪律:每个事实性断言都要有来源;结构性结论必须配至少一个具体案例,写清时间、人、事、结果;段落主语放对象、时间线、制度;判断用「我觉得」明示,不用「不难发现」「由此可见」代替。

六、朴素中文

明确要求「朴素」「不要我的语气」时用这一档。它的特点是提示词里不注入任何人的样本,靠规则,不靠模仿。

第一句给结论或给要讲的那件事,不铺垫、不点题、不写「本文将」。只写材料里有的:材料没有的推断写成推断,不确定写成不确定,不补细节、不加评价。不比喻、不排比、不堆成语、不设问自答,不用「值得注意的是」「综上所述」「不难发现」这类过渡和收束套话。

七、句读长度不做规定

改造过程里我加过两条关于分段和句子长度的规定,后来又都撤了。经过写在后半部分,结论是:段落和句子的长短由内容定,不刻意拉长也不刻意切碎。规范能管的是「不要照搬口述转写的形态」这种方向性的东西,管不到句读。

八、评测的做法

先说清楚「考试」这件事具体怎么做,否则后面的胜负数字没有意义。

一道题包含四样东西:一段口述式的指令(「这题我要退回去让他改,你写一条给他看的反馈,让他看完就知道该怎么改」)、一份材料(只给事实,不给任何人的原话)、一张判据表(哪些字必须出现、哪些不能出现、哪些要人判),以及这道题想测什么。题目全部是虚构场景,但形态照着真实工作合成。

生成的时候,一道题派出多个无头会话,各自独立跑一遍。无头会话就是没有交互界面的模型实例,它只能看到派给它的那条消息。每条消息开头都写死一句「本题只依据本消息内提供的信息作答,不要读取任何本地文件」——规范文件本身就在同一台机器上,不隔离的话模型可以直接读出来照做,那测的是「它会不会读文件」,不是「规范有没有效」。

判读的时候,产出并排放在一个网页上,左右两边分别来自不同的规范版本或不同的模型,但页面上不标哪边是哪边。我只看文字本身,给出结论,然后才对答案。

判什么。最初我给的是五档评分:A 明显好、A 稍好、差不多、B 稍好、B 明显好。后来改成两个按钮:这一边能不能直接发出去。不能发的,再点一下是哪种毛病——看不出哪里出问题、语气不对、太长或太短、不像人写的。

输的题拿出来看原文,找到具体哪句坏事,改规范里对应的那一条,换一批新的虚构题面,再跑一轮。

九、规则写得越细,产出反而越差

最初的做法很自然:把规范写细,压缩成一份指导文本随每道题一起发给模型,每轮看哪几题输了,就往里加一条规则。这份指导文本以下称注入物。

汇报那一档连降三轮。注入物从 1281 字涨到 1520 字,成绩从四胜一负掉到三比五,再掉到两胜两负一双废。输因查得很具体:范例被当成模板整套照抄。注入物里当时有一段完整的范例,形态是「一句判定,三个编号选项各带后果,最后写我推荐 1、你不回我就按 1 走」。结果有一题的材料里只有一条路可走,产出却硬编出「先修完再归档」「直接关掉不留单」两个材料里根本没有的选项,再配上「我推荐 1」。模型学的不是分寸,是那个壳。

工作文字那一档更彻底。注入物长到 2097 字,三道题六份产出全部判为不能发。评语是:两个都不是很好的文本,阅读时非常吃力,基本上没有阅读下去的欲望,也不大像是人随手写的。

停下来查文献,两个结果直接解释了这件事。

第一,约束数量与遵循率的关系。有实验把约束条数从一条加到十条测同一个模型,通过率从 94% 降到 21%,四到六条是下降最陡的区间;另一项实验里,八条约束时单条通过率还有四成,但八条全部满足只剩不到 6%。当时那份注入物包含读者画像、七条骨架、若干硬线、候选规则和范例,实际约束远超五条。规则越加越多而效果不变好,是这条曲线的正常表现。

第二,模仿锚点的选择。风格模仿研究里,用抽象的风格摘要当锚点,准确率不到 6%;用作者亲笔的典型段落当锚点,91% 到 100%。那份注入物里占比最大的一块——读者画像和骨架描述——本质上都是抽象摘要。

三条差评复盘下来也不是文风问题。一千两百字的需求描述读不下去,是长度预算缺失;报告开头没有上下文,是场景缺失,模型不知道这段发给谁、对方已经知道什么;客套进了表格字段、语气命令式又太笃定,是语域混杂。加再多文风规则都修不好。

十、样本、场景卡、五条硬边界

新做法把提示词整个倒过来。原来是规则在前、任务在后,现在变成四层:最前面是两三段同体裁的真人原文,中间是一张五行的场景卡(交代这段写给谁、走什么渠道),再是不超过五条硬边界(能用脚本检查的禁止项),任务和材料放最后。

读者画像、骨架、候选规则、自行合成的范例,全部删掉。注入物从 2097 字降到 963 字。

验证这次改动本身的办法:同一批题目跑两边,一边用旧注入物,一边用新形态,每边三份;同时用另一个模型把新形态再跑一遍作对照;只看「能直接发」的比例,不看「哪边稍好」。新形态第一轮就把整改反馈那题从全部不能发拉到能发,压缩报告那题也是新形态最好。

三处细节值得展开。

第一,样本必须是真人写的,而且必须溯源。在自己的外包工作区里找样本时,我踩过一个坑:有一批驳回记录读起来极像真人所写,口气、停顿、称呼都对,核实后发现是甲方系统代拟发出的;另一个项目里有个字段读着像口语,查出来是模型代填的。读起来像真人不能作为收录依据,必须溯源到作者字段——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有没有记录。

第二,场景卡解决的是「不知道写给谁」。五行:发给谁、什么渠道、对方已知什么、要他做什么、字数上限。渠道那一行信息量最大,同一件事,发群消息和填表格字段是两种写法。字数上限要注明是含标点的字符数,否则模型按汉字数算。这里我吃过一次亏:指令说「压到一千字」,产出交了一千两百个汉字,而参照的真人版本只有六百多汉字,字符数才一千出头。

第三,硬边界按体裁分组。最初写的是一组通用的五条,结果它只对整改反馈这类文字成立。同一组拿去写需求描述,模型把输入里的类名和函数签名当成约定搬了过来;拿去写评分标准,考点写得没有具体期望值。拆成反馈类、需求描述、评分标准三组之后,各五条,两题一次就过。

十一、判读方法的四次修改

每次都是被判读结果逼出来的。

第一次,从「哪边更好」改成「能不能直接发」。最初给的是五档评分,判到后来发现「差不多」这个选项没有信息量,分不清是两边都好还是两边都不能用。有一轮三道题全判了「差不多」,看完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改什么。改成绝对判断以后,下一轮立刻得到了明确信号:三题全部不能发。这一点也有实验佐证——两两比较的翻转率约 35%,绝对打分只有 9%。

第二次,基线必须包含已经确认的偏好。前四轮的对照组是完全不注入规则的裸模型,判读时我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基线,它连编号列表都不会用。这种对比测的是「有没有规则」,不是「这条规则对不对」。当场我提出:已经明确有偏好的东西应该也补进基线,新旧对比每次都应该基于还不确定的语句来做。改成基线注入已确认规则集、对照臂只多带一两条待验证的候选之后,第一轮的结论有些出乎意料:两条候选都没赢过基线,而只带已确认规则的那一边,自己就长出了想要的形态。之前反复加进去的那条「巡检类每件待决写一行我建议 X」,连输四轮后移出。

第三次,同一题要多跑几份。有一轮被判「明显好」的两边,注入物其实完全相同,只是同一个提示词的两次采样。单次采样的噪声大到能盖过规则差异。改成每边跑三份同题产出并排堆着,判这一边整体。

第四次,样本和题目不能同题材。有一轮的任务是压缩一份需求文档,而注入的真人样本恰好是同一个项目的需求文档,照抄即可,那轮作废。

十二、出题的三次失误

出题本身翻过三次错,合起来是一条正反两面的原则。

第一次最贵。有道真题漏了把口述稿放进材料,五个模型十份稿子跑完,花了 26 美元,判下来的结论是两版读起来没什么区别。补上口述稿重跑才看清原因:模型照着口述稿写,风格被口述稿带走,测不出规范本身的增量。

第二次是上文提到的样本和题目同题材。

第三次,材料已经成文。给出的是一段写好的路上观察,让模型整理,产出与原文差别很小。判读记录:自己写的已经有很多不错的修辞,导致看不出来 AI 做了什么。改成给十条零散的、没写成文的日志片段,其中掺三条与主题无关的干扰项,让模型做取舍、串联、定调,才测出差别。

三次合起来是同一条原则的两面:工作文字和汇报类的材料只给事实,不给作者的语言;写「像自己」的那一档正相反,材料必须是没写成文的零碎记录,已经带作者修辞的成品只能当样本,不能当材料。

十三、体裁与模型的对应

同一套样本和规则下,两个模型的表现并不一致。

整改反馈、给复核人的核对结论、压缩需求描述,Opus 5 能发而 Sonnet 5 不行。判分标准、从要点写需求描述,反过来是 Sonnet 5 能发而 Opus 5 不行。给我看的汇报和署名发布的文字,三题都是 Opus 能发、Sonnet 不能发。

失败方向也不同。Sonnet 的毛病是压得太省,口述里那些分寸词(「大概是这么处理」)会被删掉;它还会把自检句漏进正文,例如在开头写一句「812 字,在 1200 以内,符合要求。直接输出正文:」。Opus 的毛病是爱解释,写评分标准偏长。

所以技能里存的是一张体裁到模型的表,不是「哪个模型更好」。当前会话的模型不是某个体裁的推荐模型时,就把这段文字派给推荐模型去写,而不是硬写。

十四、句长与段长的两次反转

这是整个改造里最曲折的一段,也最能说明细节把控有多难。

判完一轮之后我的反馈是:偏好长句子、喜欢把段落聚成一块,这其实并不是我推崇的风格,只是因为很多时候我用口述语音转文字,表述上往往会把自然段弄得很长。

查下去发现三处一起在把模型往长句大段推。规则里写着「长短句照样本的走法」;样本是从长文里整段截的,段均一百三到两百三十字;语气档案里的句长画像统计自日志和口述转写,中位数三十五到五十五字。三处互相印证,产出当然越写越长。

于是我加了一条:一段只讲一件事,讲完就分段;换时间、地点、话题必分段;句子能断成两句就断,一句里最多一个转折。同时把句长画像按发表过的成文重新统计。

下一轮产出出来,我的反馈是:每一个段落被切得太碎了,把前面那个让段落变得这么碎的说明撤回,不要主动去规范一个自然段有多少个转折。

终态是两头都不规定。规则只剩一句:按书面稿分段,不照搬口述转写的形态,段落与句子的长短由内容定,不刻意拉长也不刻意切碎。句长段长的机器检查整组移除。重跑验证,同一道题的段落从三到四段、段均五十到七十五字,回到三段、段均八十到一百零四字。

这件事留下两条。统计作者样本得到的分布,是他说话的样子,不一定是他的写作偏好——日志是语音输入的,据此统计出的句长根本不该当写作目标。而按偏好反向加的形态规定,又极容易矫枉过正。形态这一层只写一句方向性的「不要照搬某某」,其余交给人判,不进机器检查。

十五、两处凭印象猜错

有两件事值得单记,它们都是「以为了解自己」结果凭印象猜错。

第一件是格式。我看过自己几百条口述,几乎不用编号列表,说事情就是一段话连着说。据此在规范里写了「不用表格、标题、加粗」。产出出来后我直接否掉:给我看的东西该格式化就格式化,三个选项串成一段,远不如编号列表一项一行看着方便。这里我把自己的书写习惯当成了读者的阅读偏好——而这是两回事。写「像我自己写的」那一档管的是我怎么写,写「给我看的汇报」那一档管的是我怎么读。

第二件是词。改造前的语气档案里列了几个我的口头禅:毕竟、愈发、多少有些。拿我 2024 年以后的十一篇亲笔文章逐一检索,三个词各出现零次。档案是更早的材料加印象总结出来的,写进去以后就成了指导模型的依据,而且没人验证过。此后规则里的「他常用某词」类断言,一律要求附一条亲笔引证,没有引证就不写。

十六、黑名单能少就少

改造前的规范里有大量禁词:文学化的词、书面腔的词、评语收束词,还有一张替换表。文风类的禁词我最后全部删除。理由是应该以规范的指导让模型生成合适的东西,而不是以违禁的方式绕开问题。

禁词表有个隐蔽的坏处,它逼出更隐蔽的规避式表达。把「属实」全换成「一致」,「一致」就成了新的口头禅,换了个词而已。

留下的只有信息边界那一类:工具名、截图文件名、内部流程词、「甲方」两个字本身。这些不是文风问题,是不该让对方看到的东西——交付文本的读者就是甲方,正文里出现「甲方」二字本身就是内部视角泄露。它们也不进通用规范,而是按项目配置成单独的词表文件,词表要经我过目。不同项目的边界不同,没有一份通用黑名单。

十七、能自动检查的和不能的

规范里有一部分能写成脚本自动查,一部分不能。最后落定的分工是这样。

机器管三件事:字数超硬顶报红;信息边界命中项目黑名单报红;几个确定性的结构缺陷报红,包括结尾总结句、决策请求埋在后面、营销模板段。

机器不管文风,不管句子长短和段落密度,不管像不像人。这些交给规则里的描述和真人样本,最终由人判。

检查脚本自身也修了两个 bug。一个是句长阈值只认两个特定值,设成别的值会静默退回默认值,而提示语里印的是新值——检查结果看起来对,实际一直按旧阈值判。另一个是命令行传文本时,若文本以两个减号开头(markdown 的文件头正是如此),会被当成参数旗标丢弃,整段文本被判成空,且不报错。工具本身的沉默失败,比规则写错更难发现。

十八、尚未解决的

四类文字都过线了,还有几件事没有答案。

样本会过时。现在用的亲笔样本最早是 2024 年的,人的写法会变。什么时候该换样本、怎么判断「已经不这么写了」,目前我没有办法。

模型升级等于换人。这次的推荐表是在 Opus 5 和 Sonnet 5 上测出来的,下一代模型上大概率要重测一遍。

「真挚」只拆到了可验证的那几条:可追溯、保留不确定、不拔高、不总结。读一段文字觉得它诚恳,显然不止这些,剩下的部分暂时只能靠人判。

整个过程十天,二十个评测轮次,三轮作废,模型调用有账可查的约 37 美元,算上未逐轮记账的部分在四十几美元。改出来的规范现在每天在用:我收到的汇报、我发出去的工作文字、这个博客上的文章,都走这一套。这篇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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